春节札记:残存的习俗,精神的还乡

  作为早已过了三十而立的80后们,究竟该怎样度过春节逐渐变成了一个颇为纠结的问题。一方面,头脑中对于童年时春节的美好回忆始终挥之不去:长途迁徙、数世同堂、杀猪宰羊、串门拜客、鞭炮齐鸣,再加上逃离了学业之苦,真可谓是一年之中最为惬意的几天;可是另一方面,物是人非的巨大变化也让那个曾经亲切而熟悉的地方变得陌生:村里老人的陆续离世、年轻一代的浮躁和功利,再加上农村谋生之艰辛让原本淳朴的相聚氛围变了许多味道,似乎再难回复曾经的心境。

  还记得小的时候,因为交通不发达,每次回老家都充满波折。经常的情况是,一大清早4、5点中就得从暖暖的被窝里爬起来以便赶上那少有的几趟绿皮车。车上没有座位是经常的事,能有个站的位置已属幸运。经过几个小时的“折磨”,总算是下了火车,接下来就要去坐四处漏风的长途客车。在客车上再颠簸一个多小时,然后则改乘前来接站的马车。马车通常是长辈如爷爷来赶、颇有技术难度,不过没有棚子,因此小孩儿都只能躲到马车上铺开的棉被里,一边看着满地的大雪、一边听着马脖子上的铃铛声和赶车人的吆喝声晃晃荡荡地回到祖辈的老宅。一路交通虽然坎坷,但是还乡心切,所以可能也就感觉不到有多累,因为到家没多久就看到父母又开始帮着开始支锅做饭。至于小孩儿,倒是没那么强的思乡之情,不过一路新鲜经历却充满乐趣。有时我甚至在想,如果当时交通就像今天一样发达,还乡的兴奋感是否还能如此浓烈?

  比如后来,马车不知何时消失了,因为柏油马路直接就修到了村子边上;紧接着,长途客车也用不着了,因为下了火车直接包车到家变得方便并可以承受;再之后,连火车也省了,因为开私家车走高速公路成了常态,时间大为缩短。交通的确日趋便利,可是路上的乐趣、或者说是纯粹的苦中作乐却从此消失了。这有点像今天生活中的很多情境,我们一心去追逐某个目标却忽视了一路的风景,但等终于实现了目标却惊讶的发现,错过的风景才是最为珍贵的回忆。

  幸运的是,虽然旅途的乐趣成了历史,但父辈们大多健在,所以很多传统习俗还能保持,而这些习俗也就成了连接昨天和今天的纽带。只不过谁也不能确定这种纽带能维持到哪天,毕竟很多习俗不要说在90后和00后的眼里,就算在快到不惑之年的80后眼里也显得不那么合时宜。跟在父辈后面,这些习俗尚能勉强被接纳和坚持,但是再过几十年呢?恐怕它们也将仅仅是一些残存在记忆中的碎片,而春节也就变成了一年中普普通通的几天假期而已。

  谈到传统习俗,就不能不提祭祖,因为这是春节特别重要的部分。虽然现在的祭祖已经少了很多“繁文缛节”,但是基本的仪式框架还是保留了下来 —— 通常是家里的成年男丁们带着祭祀用物品来到祖先的墓地,烧纸、敬酒、摆上供奉的祭品如馒头、水果、香烟,不一而足,有时还要叩拜一番。对于父辈或再往上的长辈,这个仪式可能确实寄托了他们对于逝者的某种怀念。可是对于我们来说,因为与已逝者并没有很深的情感联系,所以仪式感的作用会大于情感交流的作用。换句话说,这种仪式更多地代表了某种传承。当然,同样“吸引人”的还有“祭祖之路”,因为墓地一般都在交通不便、“风水俱佳”的高处,车是开不上去的,于是就需要有一段在雪中的跋涉之路,这对于见惯了大城市高楼大厦的我们来说颇为兴趣盎然。因为对村里的土路不熟,我们通常会踩着当地前辈的脚印跟在后面,这在某种程度上也强化了“传承”的意义。

  祭祖回来就要准备大年三十的“家宴”了。因为家里通常有十几口甚至二十几口人,所以饭菜必然是要提早准备的。生火做饭一般是女人的活,而对于如此庞大的“家族宴会”,可口往往不是第一位的,“排场”非常重要,至少要确保准备的饭菜量多到大家怎么吃都吃不完,因为这才能体现和充分寄托“丰衣足食”、“五谷丰登”的美好愿望。酒席上,大家都会说些祝福的话,虽然老套、乏味,但颇为温暖。一大家子人谈笑风生,聊的通常不是什么功利性、实用性、思考性的问题,而是新的一年的愿望和祝福,有时也会聊聊过去的顺利和不顺利,一顿饭能吃几个小时。就算大部分人都已吃完下桌,“酒鬼”们却还在推杯换盏、吹牛畅谈。酒喝多了,谈话就前言不搭后语,但没人理会这些,因为和谐的氛围才是重要的。今天,城里越来越多的家族把春节聚会地点转移到了酒店,虽然省事,却很难再有“家宴”的感觉。这不仅因为酒店的环境无法和家宅的熟悉、温馨相比,而且还少了准备饭菜的过程,而这个过程中的相互调侃也加深了家族成员之间的相互理解。

  还有一个习俗就是大年初一早上的拜年活动。因为我并不是在农村长大,与村里其他人不熟,所以极少出去拜年,不过却会碰到成群结队前来拜年的大人小孩。他们中有些人一直生活在村里,大部分人则是和我一样平时生活在外地,但年幼时却是在村里长大,所以至今仍然保持着挨家挨户拜年的传统习俗。同一个村子的人大多相互熟识,所以白天家家门户大开、随意进出,于是拜年的人也就得以随时登门、不期而遇了。考虑到有很多家要去,来拜年的人大多在每家逗留时间都不长,通常是把每个房间转一遍,对每个长辈说声“过年好”就算完事。也有一些很能“唠嗑”的老人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或者更久的时间,毫不见外地在炕沿上话家常。瓜子、榛子、水果、糖果都随意取用,在这一刻完全没有彼此的分别,这和今天大城市的邻里关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们当然不能说这些交流都是真挚的或者有意义的,但仪式本身的的确确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至少在春节的这一特殊时刻让大家充满了归属感、认同感和安全感。

  经济在发展,农村也在发生变化,不过到目前为止,回家过年还是度过春节的最好方式。就像有一句老话说的,“过年其实是过人”。一起过年的人并不见得有多少共同语言,甚至平日里也极少交流,但是哪怕春节的短暂相聚和传统活动仅仅是一种仪式,那也并非毫无意义,至少这个仪式所带来的归属感、认同感和安全感是无可比拟的。我不知道,这些“老套的”、有时甚至是“古板的”习俗还能持续多久,但正因为它们的存在,我们的心灵才不至于在功利的世界中无家可归,我们的精神也才能在每年的同一时段得以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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